李胜才（安徽泗州人）/文

一九三八年，日军攻陷了上海，沿江而上。芜湖被日军占领后，宣城也遭受敌人洗劫。记得那年三十几个日本鬼子到永东煤矿，将所有中国工人全部赶走了。当时，皖赣铁路才修好，就又遭到破坏，那时我正随父亲在铁路上工作，因此失业，无奈报名参加了抗日军队。时值东北军在宣城击败了鬼子，全城人民对一〇八师都很拥戴。我被分在特务连受训。

训练是严格的，天麻麻亮就起床，天冷还让用冷水洗脸。当时，特务连待遇还是过去张学良特务营的编制待遇，每人着黄呢子军服，领带、长短枪各一支。每星期集体上街洗澡一次。对当时的国民党宪兵队，我们都不怕；常在街上动手打他们。他们上报到老头子（张文清）那里，他也不管。我们恨他们不上前线，整自己人，他们有特权，见官大一级，但我们特务连不怕他们。

特务连还有一个剧团，唱京戏。他们让我学戏，学武术，我不想学。晚上，常听老兵们讲西安事变，特务连长刘凤德曾参加过，他对蒋介石歧视瓦解东北军的阴谋十分清楚，对国民党嫡系部队很不满，但对日本鬼子都是特别仇恨。听他们讲打鬼子的事，都十分佩服。部队中对蒋介石派来的军校毕业生很看不起，说他们是黄埔，我们是黑埔（指东北讲武堂），有什么了不起。军校生也不敢惹他们。

我跟随张文清五年，印象最深的一件事是跟他去骑兵连。他让我把排长卜克（北京人）的床铺掀开，只见床单下都是共产党的进步书刊。军长让我站在门口，他坐在床上，还亲自看几篇文章。此后他常让我陪他到排长处看书。卜克这年轻人是共产党，后来牺牲在日军飞机轰炸山门洞时，我见军长难过得落下泪来。

老军长对人和蔼，把我们都当孩子看待。遇到搬家、转进，常常亲自动手搬东西，还怕累坏了我们这些年轻人，不像当官的样子。平时闲暇，还和我们打球、运动。他的爱好十分广泛。对于东北军老下级，更是关心备至，有求必应。那时东北军有“甘泉派”，凡这些士兵，有谁到军部找他，他都肯见，忙时没空见，也让副官处给些钱打发他们回去。

张军长思想进步。据我知道，光我们军部一次就从武汉红军大学来了四个大学生。他对他们都很好，记得有王自忠、卜克、张士毅等。一〇八师的剧团和战地服务团，在宣城、宁国一带、经常宣传抗日救国主张，教唱的抗日歌曲很多，我当时虽说在特务连剧团，但没有唱歌的天才。记得一首歌词是：“上起刺刀来，弟兄们散开，这地方是我们的，我们不能不能让出来，单命有所将在外，守土抗战，谁说我们不应该；上起刺刀来，弟兄们散开，这是我们的国土，我们不挂免战牌，碰到我们的脚，我们就干，东北军人不是奴才，命令不受将在外。国民党、共产党，现在已经在一条线上，他们贡献全部力量，一起走向抗日战场，全国人民团结紧，定把鬼子消灭完。”

歌词作者是张士毅，南开大学学生。

张军长时常教导官兵不忘国耻，努力杀敌。在山门洞军部，开云中国app登录入口曾抓到一个汉奸，会泥水匠。我们特务连上山砍了树木，盖起“九一八”纪念亭，由军部秘书贾峻山题写亭名。

为教育官兵，军长还在宣城敬亭山建立了抗日阵亡将士墓地。每至清明节，军长都要亲率我们祭奠阵亡将士，牢记日本鬼子的罪行，为死难将士报仇。

蒋介石对东北军一〇八师是始终怀恨在心，尽量派往前线作战，不给补充，任其自然消灭。听老兵们讲，一场战斗下来，如上海一仗，伤亡三分之二，六十七军缩编为一个师。宣城、宁国一带对日作战，一〇八师始终处在抗日战场第一线。但将士均能努力杀敌、报效国家。

皖南事变时，我在军部。军长在夜晚给一〇八师 师长打电话：“纪五，你的左翼右翼都有部队，你要小心，不可随便乱动。”蒋嫡系的监视，左右有四十师、五十二师挟制，怕我们放新四军过去。双十二事变与共产党来往早已是尽人皆知的事。皖南事变发生前，曾有新四军从我们防地一〇八师处经过，东去苏南，受到过东北军将士款待，根本没有发生过冲突。事变发生时，张军长及一〇八师戎师长都没有参加，反被秘密监视起来。

一〇八师部队都在原地未动。主要是对付芜湖、湾沚一带的鬼子。被上官调走的一〇八师预备团也不归一〇八师指挥了。原隶二十五军的围剿新四军的四十师、五十二师，反而直接由上官云湘总部指挥。张军长对此十分不满，又无可奈何。但对新四军被俘人员却让我们特务连好生招待，生活上尽量照顾。记得曾有一女三男（两个营长，一个团长）在军部被我们看管，生活招待很好，就是不准放走，这是上官总部的命令。但一〇八师参战人员回来说，他们在战场上，曾放走了不少人，不少新四军战士，上级军官当然是不知道的。那时新四军被数倍的国民党反动军队包围，他们经过苦战，弹尽粮绝，最后专找一〇八师部队防区，遇到部队先问是哪个师的，听说是一〇八师他们就过来，我们一〇八师的士兵同情他们，想走给他们开个条就放走了，他们遇到别的部队，继续坚决抵抗，不少新四军战士英勇牺牲在蒋的嫡系部队枪口下。

我在军部当张军长的警卫，叶挺军长下山确是找我们一〇八师参战部队，才安全通过战线的。在军部，叶军长和军部机要人员都受到了张文清的款待，临走，是张军长派轿子送往上饶总部的，据说因此被剥夺军权，明升三十二集团军副总司令，一点实权也没有。后来一 八师调往赣州参加会战时，奋勇杀敌，痛歼日寇，缴获几十挺日本机枪，和几门大炮，受到赣州百姓交口称赞，百姓杀了许多头猪，抬到一 〇八师驻地，慰问抗日的一〇八师官兵。在调往大同参加战斗时，一〇 八师一个团过了宜阳江，因前方无法前进，要求撤回，那时已有蒋系几个师，将一 〇八师控制起来，要解除一 〇八师武装。最后还是上官总部决定将戎师长撤职，换上了顾宗阳。原想这样吃掉一 〇八师，还是张军长出面求情，才得以如此解决。

张军长调离二十五军后，我们特务连不少人离开部队。我就是张军长离开南城走后，留在当地做生意，离开部队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