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四七年三月初，在松花江畔的北满联军总部里，参谋长刘亚楼看着地图，转身对刚进门的六纵司令员洪学智说了一句重话：“你这是像司务长发衣服一样，每人一套吗？”屋里烟雾缭绕，气氛凝重。

这句带着责备的话，指的是刚刚结束的德惠攻坚战，那一仗打得并不顺利。

“司务长发衣服”是一句老话，意思是平均分配、人人有份。刘亚楼用它来打比方，直接点出了战斗中的问题，那就是攻打德惠时，兵力和火炮像撒芝麻盐一样分散使用，没有集中力量形成拳头。

当时，洪学智指挥的第六纵队有四万人，围攻国民党军七千守军。部队虽然加强了火炮，还调来了坦克，打算速战速决，可猛攻三天还是没有破城。后来敌军援兵逼近，只好撤退。这场失利的战斗，后来被许多胜仗的光芒遮盖，但在当时，它就像一盆冷水，浇醒了部队中普遍存在的轻敌情绪。

刘亚楼这句不留情面的批评，连同战斗失利的苦涩，成为东北野战军学习城市攻坚的第一课，令人印象深刻。

时间往回推半个月，那是一九四七年二月，东北战场上，“三下江南、四保临江”作战正激烈进行。为打开局面，北满主力部队决定再次南渡松花江。六纵是南进的主力。二月二十日，命令突然传来，纵队司令员陈光调离，由洪学智马上接替指挥。

命令来得急，洪学智几乎没有时间熟悉情况，战事已全面展开。那年他三十四岁，从安徽金寨参加红军，走过长征，抗日时期在苏北等地带兵打仗，以勇猛善思著称。但独立指挥一个纵队，进行大规模正规攻城战，对他来说还是第一次。

他接手的六纵下辖三个主力师和一个独立师，兵力不少。然而他们要攻打的德惠，是一块硬骨头。那是国民党军在长春以北的重要据点，守军是精锐的新一军第五十师一个加强团，全部美械装备，城防工事已修建半年多，被称为“铁打的德惠”。洪学智没有太多准备时间，战局推着他一路走向德惠城下。

洪学智接手指挥仅两天，战斗就打响了。二月二十二日，六纵先头部队进攻德惠外围据点城子街。守军一个团依靠碉堡群顽抗。洪学智亲临前线，和炮兵司令员朱瑞一同指挥。这一仗打得干净利落，集中使用的炮火很快摧毁敌军主要工事，步兵随即冲锋。不到半天，守军全部被歼。

这场开门红，让部队士气大为提振，但轻易的胜利助长了轻敌思想。不少指挥员认为，国民党美械部队也不过如此，德惠城里同样是新一军的部队，外围能轻松拿下，城内必然也守不住。一种盲目乐观的情绪在部队中蔓延，仿佛攻克德惠已是板上钉钉的事。

就在这样的氛围中，部队完成了对德惠城的合围，并确定了最终的进攻方案。

二月二十八日，六纵把德惠城团团围住。侦察情况显示，城墙又高又厚，外有宽壕，壕外布置了铁丝网和木栅。城内明堡暗堡密布，核心工事用水泥加固。守军火力齐全，山炮、迫击炮等合计上百门。

在指挥部讨论攻城部署时，各师师长求战心切。十六师师长李作鹏、十七师师长龙书金、十八师师长王兆相，都是能征善战的猛将。此次进攻还加强了四十多门野炮、榴弹炮和十二辆缴获的日式轻型坦克，大家都觉得胜算很大。

最终确定的方案，就是后来受到批评的“四面同时强攻”，三个主力师加独立师各攻一个方向，炮兵平均分配，十二辆坦克也分成四组，每个方向三辆。这样部署看似公平，各师都有任务，却恰恰违背了集中优势兵力的原则。宝贵的火炮和原本就不多的坦克被分散了，每个攻击方向都无法形成绝对优势。但当时轻敌思想占上风，普遍认为四万人四面猛攻，总能冲破城门。

三月一日上午十时，总攻开始。炮声先响，但由于火炮分散在四个方向，声势虽大，开云对坚固城墙的破坏效果却有限。炮火延伸后，步兵在开阔的雪地发起冲锋。守军沉着应战，躲在工事里，等进攻部队逼近才突然开火。各方向进攻队伍不仅正面受阻，还受到其他方向敌军的侧射。那片毫无遮蔽的雪地成了死亡地带，冲锋战士伤亡惨重。

更严重的是协同失灵。分散配属的炮兵无法应步兵需要集中轰击一点，步兵被火力压制时，得不到及时有效的炮火支援。坦克使用更为别扭，不适于攻城的日式轻型坦克被拆散使用，有的陷入反坦克壕无法动弹，需要步兵冒弹雨用绳索拖拽。坦克兵与步兵缺乏合练，各自为战。

打到三月二日，战线仍无进展。部队组织多次爆破突击，均未成功。城墙脚下，牺牲的战士越来越多。洪学智在指挥所接到各师报告，情况大同小异，攻不上去，伤亡不小，请求增援。

德惠城下激战正酣，南方传来紧急情报，国民党新一军主力在军长孙立人率领下，正乘车快速北进，驰援德惠。这支在缅甸作过战的部队机动很快，不走大路，专绕小道，巧妙地避开了联军预设的打援阵地，直扑德惠。与此同时，国民党第七十一军也从另一方向压来。

联军总部在三月二日下午综合各方情况，判断战场天平已发生倾斜。林、罗、刘认为，敌军援兵将至，德惠短期内难以攻克，若继续僵持，攻城部队可能被内外夹击。于是，撤退命令随即下达。

三月二日夜间，六纵悄然撤出战斗，向北转移。这次撤退井然有序，大部分伤员和装备均顺利带回。部队撤离时，德惠城头的枪声逐渐稀疏，城内守军惊魂未定，也未敢出城追击。一场意图攻克坚城的战斗，就这样停了下来。北撤途中，许多战士低头不语，心里不解，四万人为何没能打下七千人防守的城池？

德惠之战失利，成为洪学智军事生涯中一次深刻的教训，时年三十四岁的洪学智，出身安徽金寨贫苦农家，少时曾学篾匠手艺。一九二九年参加革命，从红军班长起步，经历长征，抗战时期在苏北等地率部抗日。他以作战勇敢、善动脑筋著称，是军中知名的悍将。

然而，指挥大兵团进行步、炮、坦协同的城市攻坚战，对当时许多从游击战、运动战中成长的将领来说，都是一个新课题。德惠之败，尖锐暴露了他们在现代化正规攻坚战中，协同配合与兵力运用方面的短板。

洪学智后来总结这一仗时，并未回避自己的责任。他承认当时存在轻敌思想，作战部署也不够周密。这种正视失败、冷静反思、吸取教训的务实态度，贯穿了他的整个军事生涯。

一九五五年，他被授予上将军衔。一九八八年我军恢复军衔制，他再次被授予上将军衔，成为人民军队历史上唯一的“六星上将”。

德惠之战虽告失利，但它付出的代价，转化为东北野战军日后成为“攻坚老虎”的重要经验。

战斗结束后，从纵队到总部，各级都开展了认真总结。洪学智和纵队领导梳理出几个根本问题，一是轻敌，低估了敌军和工事，二是兵力火力分散，犯了“平均主义”错误，三是步、炮、坦协同不畅，各自为战。这些问题被毫不遮掩地摆在桌面上，引导部队从上至下系统检讨、探索新战法。

联军总部深入思考，今后攻打坚固设防大城市，到底该怎么打？德惠的教训首先让大家认识到炮兵必须集中使用，形成压倒性火力。这一认识在之后的锦州、天津攻坚战中充分体现，数百上千门大炮集中轰开缺口，为步兵开辟道路。

德惠这顿“夹生饭”，让东野上下都明白了。他们从一次挫折开始，逐步建立了一套有效的攻坚战术体系。后来东野能连续攻克锦州、天津等重兵设防的大城市，成为全军闻名的攻坚利剑，最早那场代价深刻的实战学习，正是从德惠城下那片茫茫雪地开始的。